恭迎王子殿下!──阮朝親王彊柢的臺北歲月

差不多兩個禮拜之前,粉專曾更新過一篇越南末代皇帝保大的故事。結果沒想到這反響卻意外地好,這裡十分感謝各位讀者朋友的熱烈支持,那麼今天就來個書接上回,再來講一則越南皇族的故事,如同源遠流長的中國歷史一般,越南在歷史上,也是個往事紛陳的國度,而他們的皇室也不乏許多耐人尋味的故事。像是今天要介紹的這位阮朝親王──彊柢(音:ㄑㄧㄤˊ ㄉ一ˇ),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而且他的故事,這次還跟臺灣有關喔! . ◎阮朝皇子初長成 . 在成為如今的共和國之前,越南同漢字文化圈內的其他國家,如中國、韓國一樣,擁有著十分悠久的帝制歷史,當中國的時間軸跨入清朝末年時,彼時的越南也步入了最後一個王朝──阮朝統治,建國初期,阮朝國力強盛,曾一度佔領包括今日寮國、柬埔寨的大半領土,儼然的東南亞一霸,然而,這一切的盛世榮景,在彊柢出生之時,卻都已成了遙遠的過去式。疆柢出生的年代,正值阮朝最風雨飄搖的一段時期,法國勢力入侵越南,皇室已然成為殖民者手中的橡皮圖章,雖然彊柢一系並不是阮朝皇室嫡系繼承,但生在這個落魄的年代,即使是旁支的親王,也必須背負比前人更大的責任。因為父執輩的理念影響,彊柢的青年生活,大致上都是與各種偉人傳記為伍,試圖從這些英烈先賢的故事中尋求救亡圖存的方法,但是,雖然飽讀經史,但在法國用強大武力構築的殘酷現實面前,彊柢腦海中的理想並沒有施展拳腳的餘地,只能任由抗法復國的種子在心底默默發芽,直到二十一歲時,彊柢遇見了一位貴人,這才讓他的理念第一次有了抒發的餘地。 . 一九○三年,越南有位著名的愛國志士,名叫潘佩珠來到了順化,希望能尋求阮朝朝廷支持他的革命事業,得知一位與法國人對著幹的麻煩人物來到京城,阮朝皇族大多都不願與潘佩珠有過多聯繫,唯獨對革命二字情有獨鍾的彊柢,對這位異鄉革命家的來訪感到十分興奮,當潘佩珠一到順化,彊柢立馬以畿外侯的皇族身分找上了他,難得遇到一個具有愛國之心的皇室,潘佩珠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動,即使就年齡而言,兩人之間相差十五歲,但這仍不妨礙他們成為了一對相見恨晚的忘年交,此後,潘佩珠時常與彊柢書信往返,談論內容除了平常的問候,同時不可缺的當然也有互相分享彼此對一些國內外大事的看法。 . 一九○四年,日本在日俄戰爭中擊敗俄國,令越南有識之士十分震驚,聽到這個消息的潘佩珠大喜過望,旋即發起了越南歷史上著名的「東遊運動」,號召越南境內有心的愛國志士一同前往日本留學學習強國之法,身為潘佩珠的好友,彊柢後來也成為了東遊運動的一員,一九○六年,彊柢正式踏上了東遊的道路,然而,投向革命的代價十分巨大,自此,彊柢的身分從貴公子搖身一變成為了法國人眼中的通緝犯,熟悉的家鄉,也就這麼成了只能在腦中反覆回憶、無法歸去的念想。 . ◎目的地:臺北 . 從一名坐擁榮華富貴的貴公子,轉職成為流亡他鄉的革命家,彊柢的人生轉變無疑是巨大的,不過,能夠有機會到海外闖蕩實踐報復,對於彊柢這個滿腔熱血的愛國者而言,仍是一椿值得的交換,東遊運動期間,彊柢與潘佩珠的往來更加頻繁,藉此機會,彊柢得以有幸結識一批在日本政壇上舉足輕重的政要,也認識了許多與他一樣懷有救國理想的越南青年,據後來的資料統計,越南的這波「東遊運動」前前後後共有兩百至三百位學生到日本留學,每逢有新一批的學弟赴日,彊柢這個做大哥的學長總是會好好的接待一番,他們在潘佩珠的橫濱租屋處徹夜長談,既聊國事、也話家常,這小規模而溫馨的同鄉聚會,為這些越南留學生的異鄉生活塗上了一抹亮色,就連這裡頭年紀最大的潘佩珠也曾回憶道,與彊柢還有一群年輕人在東京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樂、最驕傲、也最有朝氣的時光,然而,好景不長, 一九○八年,法國政府以貸款當作籌碼,要求日本政府驅逐在境內抗法的越南學生,由於急需金錢資助來彌補戰後的損失,隔年,日本政府隨即下了逐客令,將潘佩珠與彊柢二人雙雙轟出國門,少了棲身之所,潘佩珠與彊柢兩人被迫各奔東西,展開一段亡命之旅。 . 離開日本後,為了躲避無孔不入的法國特務,彊柢曾流亡多個國家,從鄰近的暹羅(泰國)、中國,到遙遠的英國,都有他駐足的足跡,這樣流浪的狀態大約持續了五年多,直至一九一五年日本解除禁令,彊柢才再次回到日本,這個他名符其實的「第二家鄉」,不過,相比之下,彊柢的前輩潘佩珠可就沒那麼好運了,ㄧ九二五年,潘佩珠於上海遭叛徒出賣被捕,聽聞消息的彊柢感到十分震驚,眼見自己的戰友就此深陷囹圄,此時已屆不惑之年的彊柢深感必須走出自己的道路、加速越南獨立的近程,三年後,彊柢在一名日本商人松下光廣的邀約下再次決定轉移陣地,而這次的目的地,即為日本南進政策的戰略中樞——臺灣。 . 一九二八年,彊柢應松下光廣的邀約造訪臺北,共同商討越南相關局勢,透過松下光廣的轉述,彊柢得知這幾十年來越南已經變了很多,他的後輩保大登上了越南皇位,而越南獨立的聲浪,也隨著一次大戰過後的洗禮,比彊柢離去之時更為風行,看到故鄉這些年的進步,彊柢內心百感交集,不過還沒等他腦中的思緒沉澱,松下光廣又接著丟出了一枚震撼彈,聲稱日本有實力資助彊柢的復國大業,而且會真確的付諸行動,對於這個誘人的條件,起初彊柢的心中充滿了猶疑,可隨著幾年後的滿洲國成立,彊柢內心的天秤就逐漸產生了偏移,擁有皇族血脈的他,希望能走與滿洲國皇帝溥儀一樣的模式,借日本之力回國登基,而此想法也剛好正中亟欲擴張勢力的日本軍方下懷。 . 一九三九年,在日本陸軍大將的支持下,彊柢召集了一些過去的革命同袍,成立以三民主義和君主立憲制度為圭臬的「越南復國同盟會」與「越南復國軍」,不過,除了陸軍,彊柢也深明「空軍」的重要,為了向國內宣傳越南獨立以及東亞共榮圈的理想,同年,彊柢再次來到臺北,目的是為開辦廣播,而此次的臺北之行,彊柢總共居住了約一年半的時間。 . ◎臺北城裡的越語廣播 . 在客居台北的這段時間內,彊柢為了興辦廣播可以說是不遺餘力,他先是在今天中正區的濟南路附近找好了電台總部,又接著從兩岸三地雇來了許多精通越、中、英三國語言的員工,組成了一支二十人上下的廣播隊,每天晚上十點到午夜兩點向南播送,雖然彊柢電台裡的廣播內容,不外乎就是日本的勢力如何強大、宣傳大東亞共榮圈等這些經過篩選的政治議題,但對於當時已經忍受法國統治多年的越南人而言,這收音機裡傳來的「異國鄉音」,仍是一檔別有新意的節目。 . 彊柢在臺北開設的越語電台,鼎盛時期究竟有多少人收聽,這方面因為史料稀缺不得而知,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彊柢廣播的確撼動到了法國人在越南的統治根基,導致法國殖民政府甚至得開始編造如「彊柢早已放棄越南」、「彊柢已經入籍日本」等謠言來捍衛自己在越南的統治,而面對法國的抹黑,彊柢這邊也毫不示弱。為了向國內證明自己是貨真價實的越南王子,彊柢開始頻繁造訪由臺灣第一位攝影學士——彭瑞麟開設的攝影館,在那裡拍了許多照片以供日軍宣傳之用,彊柢是如此相信著,相信只要「盡責」的將日本理念宣揚,日本也會予以他相應回報,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日本的確做到了。

一九四○年,日軍發動「佛印進駐」出兵越南,讓彊柢體驗了這輩子最靠近皇位的高光時刻,有感皇位近在咫尺的他磨刀霍霍,當即打了一封電報發給中越邊境的越南復國軍司令陳中立,要他協同日軍進攻,然而,殘酷的現實卻在這時給他帶來了一個晴天霹靂——陳中立已被法軍處決,而與復國軍同盟的日軍,在此關頭卻選擇聯手法軍共同圍剿復國軍,究竟為什麼,說好的聯盟此刻突然瓦解?原來,當彊柢還在臺北構思宣傳戰、想著回國即位的春秋大夢時,日本早已因為國際局勢考量,偷偷變換陣營改與法軍攜手合作,調轉槍口朝向了復國軍,得知消息後的彊柢悲痛欲絕,深刻體驗到什麼叫「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他,在臺北舉辦了一場莊重的追悼會,送走這位為自己而死的將軍,只不過,在這次的喪禮上,彊柢失去的不僅是這麼一位忠於自己的愛將,還有自己心中,對日本的最後一絲信任。 . ◎老王子的人生末路 . 一九四一年二月二十八日,復國夢碎的彊柢在臺北度過自己的六十歲生日,感到被拋棄的他,認為此時已無繼續待在臺北的必要,然而,由於彊柢曾經的親日立場,此時戰火紛飛的世界,亦沒有一個可供其安家的容身之地。最終,經過三個月的考慮,彊柢於同年五月正式離臺返回東京,往後數年,由於日趨白熱化的大戰局勢,彊柢成了一位無人聞問的過氣老人,直至一九四五年日本瀕臨戰敗時,日本軍系裡才再一次浮現了要扶植彊柢即位的聲音,然而,此時的日本已是強弩之末,失去東南亞控制權的日軍根本無法實踐這個遙不可及的目標,同年八月,日本投降,這個影響彊柢大半人生,既帶給他希望,也帶給他絕望的太陽帝國,就此在歷史長河中灰飛煙滅。 . 二戰結束後,彊柢的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虛弱,在生命的最後幾年,彊柢的思鄉之情愈發強烈,對返家望眼欲穿的他,甚至不惜鋌而走險偽造護照闖關,可最終還是落得一個鎩羽而歸的下場。 一九五一年,在闖關失敗後,彊柢於東京的醫科大學撒手人寰,年六十八歲,就結果論而言,彊柢的人生無疑是一齣悲劇,因為在死前,他既沒能親眼見證法國統治的終結,最終也未能再踏上朝思暮想的家鄉故土,不過,彊柢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臺灣經歷,卻也讓我們認識到除了歷史課本裡熟悉的鄭成功、蔣介石,歷史上仍有其他人亦懷揣著復國的理想藍圖,而踏上了臺灣這座坐落東亞樞紐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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