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耍廢大師的人生旅程

大家都知道,杜甫是唐代文壇最窮詩人,窮困的程度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和他同一時期的李白在宮中飲酒作樂時,杜甫卻只能以粗茶淡飯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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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杜甫其實沒有那麼值得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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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後來也窮,好歹也曾靠著自己的實力贏得掌聲;杜甫卻是始終沒有奮發向上的動力,做事虎頭蛇尾,任由家產一步步敗光。綜觀杜甫的一生,我們會驚奇地發現,他可能是史上最懶的文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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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廢鳥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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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出身其實還不錯,爺爺杜審言是文學界的傳奇人物,被譽為五言律詩的奠基人;父親則在朝為官,雖然沒有七個妻,但生活完全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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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這種富貴人家,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又沒有經濟壓力,杜甫當然不願意認真用功學習。當李白刻苦練劍、王維討好京城名流時,杜甫卻在耍廢。就他自己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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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

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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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歲那年,雖然身體長大了,內心卻像個小孩子,整天和小夥伴們跑來跑去。夏天到了,就爬樹偷果子,摘完就爬下去;吃完再爬上去,一天能爬一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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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看來杜甫不只很廢,食量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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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快樂爬樹日常一直持續到他二十四歲為止,那年杜甫好像有點覺醒了,主動去參加了科舉。但別人為了準備考試,是掏心掏肺在讀書的阿,一個整天玩樂的人,走馬看花地讀了幾本書,怎麼可能考得過其他人呢?杜甫理所當然的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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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一下,如果我們今天考學測,連一所大學都沒考上,那我們會多緊張呢?當然是臥薪嘗膽,好歹也要上個私立大學阿!但是我們的杜甫顯然不同於常人,他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跑到山水之間游玩,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月亮,直到三十多歲還找不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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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字裡行間的人生抱負呢?憂國憂民的思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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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反正仲編我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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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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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歲那年,杜甫遇上了剛被唐玄宗趕走的李白。兩個文學界最有名的中年男子終於聚在一塊了,一個是放飛自我的自由派,一個是仕途不順的官員,你覺得兩人聚在一起會幹出甚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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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一見鍾情,從此如影隨形

(B):怒告對方抄襲著作,拔刀互砍

(C):李白突然心臟病發作,杜甫急忙口對口人工呼吸

(D):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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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我好像出得太簡單了,答案是(A),從此,杜甫和李白成為了好朋友。杜甫之前遊山玩水時雖然盡興,但心裡感覺就是缺少了甚麼,這時候才發現,原來有一個一起玩的朋友是多麼重要!杜甫拉著李白的小手,「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帶著他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兩人比情侶更親,是對親密無間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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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三十六歲那年,李白因為有事情所以跟杜甫道別了,兩人長達四年的度假之旅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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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好像是失戀一樣,也沒心情玩樂了,失落地回到老家,人到了一定的年紀,會想安定下自己的心,杜甫也是如此,他開始重新考取科舉,不過他基底沒打好,考試都沒法過。加上杜甫個性比較孤傲,不懂得攀權附勢,所以也沒法走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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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段期間,杜甫閒來無事,寫下非常多社會寫實的詩作,我們所熟知的那些金句,幾乎都是在這個時期誕生: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描寫唐朝社會的陰暗面。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描寫臣子們趨炎附勢的景象。

‧「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描寫世家大族氣焰囂張,權傾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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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一面鏡子,不同的作者在不同的心情、不同的境遇下看到同樣的事情,會產生不同的看法。盛唐詩人們急於描寫盛世輝煌,繁華之聲不絕於耳;但人生不順的杜甫,卻將眼光放在不一樣的地方,他同情貧困人家,謾罵阿諛奉承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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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方面來說,或許也正是因為杜甫的懶,才造就了他與眾不同的文學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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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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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四年(西元七五五年),也就是杜甫四十四歲時,他終於受到朝廷眷顧,被授予名為「河西尉」的九品芝麻官。杜甫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不是感動得痛哭流涕,而是青筋暴露,簡直氣炸了:「我是誰呀!我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唐代最強社會寫實派詩人杜甫啊!」如同他自己所說的,「不做河西尉,淒涼為折腰」!自己還有更高的理想,才不去做那河西縣尉,過那獻媚的小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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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好笑的是,杜甫很快就打臉自己說過的話。因為他發現,爸爸的遺產快花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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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杜甫從沒想過有一天要煩惱錢的事情,還以為祖上留下來的夠他用一輩子,誰知人生還沒過一半,就已經快見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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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正想回頭,但河西尉早就被別人拿走了,他只好轉而接受更小的官:右衛率府兵曹參軍。名字聽起來很威,又是「曹」又是「軍」的,但總而言之,就是個管倉庫的。故事說了那麼久,杜甫終於找到他第一份正經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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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杜甫的運氣真的太糟了,還沒上任,就爆發了安史之亂,他也因此被安祿山的軍隊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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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大家可能會想:杜甫看起來挺吊兒郎當的,應該會當背骨仔、投靠叛軍吧。但杜甫還真不是這種人。小事多糊塗,大事不含糊,他雖然懶,基本的愛國心還是有。被俘之後,杜甫人生最耀眼的一刻出現了,他冒險趁亂逃離長安,穿越交戰激烈的前線,投奔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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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被俘的官員中,有很多都成了安祿山的人馬,杜甫算是個特例。唐肅宗親自接見他,想看看這愛國英雄到底長什麼樣,沒想到杜甫管不住自己的嘴,在覲見時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於是沒過多久就被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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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聽到自己被貶,又生氣了。「好啊!就這樣嘛!我冒險回來投靠朝廷,換來的竟是這種下場!」杜甫一不做二不休,怒辭官位,跑到鄉下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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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負爛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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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入仕到退休,杜甫前後只工作了差不多三年,退休金累積得不太夠,當然不足以安享晚年。好在一位人超好的朋友嚴武為杜甫蓋了一間「成都草堂」,有時還會送飯給他,讓他不至於過得太窮酸。

不過,嚴武沒料到自己的好意居然被杜甫曲解!杜甫認為嚴武為人軟弱好欺負,可以占便宜。我們不在現場,當然很難想像杜甫為什麼會有這種天馬行空的想法,但反正他就是這麼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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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往來的後期,杜甫幾乎沒給嚴武好臉色過。有一天,杜甫在嚴武家喝多了,居然指著嚴武的鼻子大罵:「想不到嚴挺之竟然生了你這兒子!」試想你是嚴武,看著客人在你家作威作福,用你買的酒把自己灌醉,又藉著酒氣罵你跟你老爸,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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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拿刀砍死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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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武最後一條理智線斷掉了,平時待人寬厚的他,這時終於被杜甫氣炸了。他命令所有手下全副武裝,埋伏在杜甫常經過的地方,要痛下殺手;但就在準備行動時,竟被嚴武的媽媽發現了。嚴媽媽對杜甫的文章很有好感,嚴武又是個大孝子,不想讓媽媽不開心,只能嘆口氣,默默撤回人馬,好聲好氣地請杜甫拍拍屁股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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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的後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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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離開了大好人嚴武,繼續困苦潦倒的生活,一直到人生的終點。他在這段期間內有這樣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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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痴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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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從這首詩中知道,最後這段困苦的時期,杜甫過得很不得人心,連兒子也討厭他,飢腸轆轆地吼叫著要飯吃。但在杜甫筆下,這個舉動卻成了「痴兒不知父子禮」,意思是兒子幼稚無知,不懂禮儀。不禁讓人好奇,難道杜甫沒想過,為什麼兒子會不顧父子身分和情誼,對著他大吵大鬧?而他為什麼要堅持己見,不回官場,任憑老婆和孩子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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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讀了杜甫的詩,便喜歡上他。但我們不知道的是,詩是詩,人是人,每個人的理想都可以媲美偉人,但能做到的又有幾個呢?評價一個人,不要只聽他說的話,而要看他的行動。所謂「文史不分家」,文學和歷史是分不開的,當我們讚嘆詩人顯露在字裡行間的偉大情操時,也得回頭看看歷史,了解他究竟有沒有言行合一?杜甫用他一生的經歷,教會了我們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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