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版溥儀——阮朝保大帝的多舛人生

末代王朝的末代帝王,故事往往引人著迷,說起末代皇帝一詞,相信許多人會直覺想到一生當過三次皇帝、命運曲折多舛還被拍成電影榮登大螢幕的清末帝溥儀,劇中,溥儀那一波三折的命運勾起了無數人的同情,不過,很少人知道的是,在溥儀如同無頭蒼蠅在中國各地顛沛流離尋找機會復辟大清的同時,離他千里之遙外的越南,也很恰好的出現了一位與他身分相同的末代君主,越南阮朝末代皇帝——保大,作為同樣從末代王朝跨足現代的帝王,保大帝與溥儀的人生軌跡在有些地方上可謂神奇的如出一轍,但相比溥儀一生透露出的心酸無力,保大帝的人生則又不同的展露出了另一種末代帝王的思考及境遇。 . ◎ 花花公子養成記 . 一九一三年,保大出生在越南的順化皇城,作為父親奉化公阮福晙睽違多年才得到的第一個孩子,保大的出世對王府上下來說,都是一件普天同慶的喜事,喜獲麟兒的阮福晙欣興奮不已,當即別過頭來命令下人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好好布置一番,擺下盛大的宴席共同慶祝兒子的誕生,一連數日,奉化王府裡人山人海、鑼鼓喧天,賓客觥籌交錯、五顏六色的剪紙則讓王府熱鬧喜慶的氣氛更加洋溢,保大的生日排場是如此的盛大豪華,儘管這只是一個王府裡的弄璋之喜,但這營造出的氛圍卻彷若是讓他受到了整個世界的歡迎。

貴為皇室的嫡長子,保大的童年生活,大抵都是像出生時一般,在至高無上的尊貴與王府上下無微不至的呵護中度過,然而,皇城內一片祥和,殊不知,城外早已是風雲變色。保大出生的這個時間點,距離阮朝開國已過了一百多年,時過境遷,越南很多地方都變了樣子,而其中最大的不同,想必就是皇宮裡如今在皇城裡隨處可見的法國士兵以及王府裡各房間充滿巴洛克風格的各式擺設。一百年前,阮朝開國之君阮福映靠著法國的洋槍洋砲建國,但卻也開了往後數十年法國這一外國強權介入越南內政的濫觴,十九世紀中葉,經過半個世紀的蠶食鯨吞,法國正式殖民越南,而阮朝朝廷也受制於法國的淫威,自此成了一個名存實亡的政府。

皇室成為法國人掌中的橡皮圖章,就是保大出生時阮朝皇室所遭遇的落魄處境,雖然在法國自治主義的基礎上,皇帝的職位並不是說一無是處,但在這個要看人臉色的體制下,阮朝皇帝要做的事情還是要唯法國總督馬首是瞻,為了徹徹底底的控制皇室,每當遇到皇位繼承問題時,法國人總是會在皇室的諸皇子中仔細挑選方便操縱的人選,而作為王府裡的嫡長子,保大自然也逃不過這個命運,西元一九二二年,九歲的保大被冊封為皇太子,自此踏入了複雜的政治圈子,但沒多久,出於以往政策的慣例,保大就被父親送往法國,去那裡展開屬於自己的留學生涯。

支持殖民地的皇族、菁英來到法國接受教育,是法蘭西殖民帝國中一個不成文的傳統,主要目的是為了使這些政界領袖們好好學習,建立對法國的認同,並在之後為殖民政府所用。在法國留學的這段期間,保大主要修習政治,知道這是在為以後親政鋪路的他,對這科目十分用心,但同時,法國浪漫、開放的自由氛圍,也深深的影響這位年少的皇子。每當課業之餘,保大總會跟著自己的同學們一起前往各種宴會,享受當個法國人的獨特典雅,保大有個先天上的優勢,就是有著一張十分俊俏的臉龐,這種天生自帶的優點,讓保大在宴會上更加的無往不利,因為妹子不會拒絕跟帥哥講話,所以保大在宴會上時常「見色忘友」的跑去搭訕每個走過眼前的漂亮姑娘,久而久之,這種習慣就在保大身上逐漸變成了風流,據說有一次,保大依然管不住自己的在宴會上調戲一名法國女子,結果就被旁邊看到的女子丈夫看到,丈夫怒不可遏,當即掏出手槍朝保大的腿部射擊,保大一看惹到有夫之婦,二話不說只能趕快拖著傷腿狼狽逃走,後來這件事被宴會上的人當成笑話廣傳,保大也就這麼多了一個「花花皇帝」的稱號,不過,雖然有了這次腿傷的經驗,但保大貌似也沒把它太放在心上,在以後的日子裡依然故我,可以說,此時的風流二字,已經成為了保大性格中一部分,想分也分不開了吧! . ◎皇帝的滋味,好受嗎? . 一九三一年,保大年滿十八,在越南的阮朝朝廷旋即催促法國趕快把皇帝給接回國內。當時,越南國內普遍對保大抱持著極高期望,人民希冀著這位年輕的皇帝回國後可以帶給越南一場脫離迂腐、邁向自由的政治改革,而保大也嘗試盡己所能,以最上進的形象回應人們的訴求,隔年,在萬眾期盼下,保大正式回國親政,年輕的保大懷有改革的遠大抱負,希望越南能夠像日本一樣實現獨立富強,在幾個月之內,他迅速地進行了一些改革,諸如廢除三跪九叩、官員改穿西服,甚至是改組內閣等等,保大風行雷厲的改革手段,使當時的越南朝廷煥然一新,就連法國的殖民部長也對此感到眼光一亮。 . 然而,正當這一切似乎都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時,突然的挫折卻隨之接踵而至,先是吏部尚書吳廷琰因組建議會要求被拒,憤而辭官導致內閣垮台,後是支持保大新政的殖民部長帕斯奇爾墜機意外身亡,這兩大事件猛然衝擊了保大的改革政策,而後他曾試著出台更多新政策維續改革,可隨著殖民地部長的去世,保大的這些方案最終都因得不到支持而石沉大海,直至這時,保大這才意識到,自己雖然貴為皇帝,但手裡的權力卻小的可憐,認清現實的保大萬念俱灰,越南的改革也就這麼漸漸地趨於停滯,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巨變又再次衝擊了他,這一次——日本人來了。 . 一九四○年,法國在二戰中向德國投降,傀儡政權維希法國成立,高盧雄雞的轟然倒塌,讓日本決定趁此良機佔領印度支那,在日佔時期的頭幾年,因著維希政府與日本的協商,保大在順化皇城裡的生活並沒有受到干擾,可隨著軸心國作戰失利、法國復國,日本決定改變戰略進一步控制印度支那。 . 一九四五年三月,日軍發動「明號作戰」推翻法國統治,並派出大使驅車前往順化晉見保大,要求他宣布越南獨立,在日本的強大壓力下,保大當日下午即召來了各部大臣、王公親貴,發表《越南獨立宣告》,宣布廢棄與法國簽訂的所有條約,建立越南帝國與日本政府合作,保大之前親政時,被法國人的種種限制搞得很鬱悶,他希望在日本的支持下他能掌握更多實權,可惜,最後的結果證明,日本統治也是換湯不換藥,保大的權力依然狹小,日本人甚至還處心積慮地想要把他趕下皇位,隨著戰爭局勢的惡化,日本對占領地的剝削愈加瘋狂,號稱「亞洲穀倉」的越南也無法倖免,後來甚至爆發了恐怖的大飢荒,越南餓殍枕藉,然而,手中沒有實權的保大對此無能為力,只能坐視自己的人民就這麼一個一個死去,心中留下無數悔恨…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由胡志明所領導的越盟開始行動準備接管越南,或許是出於對百姓的愧疚,當守衛的日軍上校向保大表達必須組織防禦保衛皇宮時,保大只回覆了一句:「我不希望外國軍隊殺死我的人民」便把衛隊解散,讓越盟兵不血刃的佔領了順化,越盟佔領順化後,保大旋即宣布退位,把象徵政權的劍和璽交給越盟代表,而自己則前往香港淺水灣定居,在香港,保大住的很不習慣,雖然這裡少去了政治的爾虞我詐,但保大還是心心念念想著他的祖國越南。 . 一九四八年,阮朝舊臣阮文春前往香港與保大會面,向他報告法國決定在南越成立新政權一事,因而需要保大回國主持大局,盼見回家希望的保大喜不自勝,當即許可了阮文春的請求搭機返回國內,同年六月,在法國的支持下,越南國政府成立,由保大出任國長統轄南越地區,在任國長期間,保大曾多次嘗試嘗試重獲「皇帝」稱號,然而還沒等這「皇帝」到手,一個壞消息卻先傳了過來,法國在奠邊府戰役戰敗被迫撤出越南,少了一個頂梁柱的支持,南越的存續立馬變得岌岌可危,迫於無奈,保大只能聽從其他政界高層的建議尋求美國支持,但美國對保大這個人選不太感冒,比起支持一位君主,美國更看好反共立場鮮明的吳廷琰,寄望他能領導南越,最終成為一個共和制國家。 . 吳廷琰是當時南越獲得美國援助的一個重要渠道,可保大與吳廷琰之間心存芥蒂,他還依稀記得在自己當年實施新政時,就是這位衝動的吏部尚書突然辭官導致政府癱瘓,然而在美國的壓力下,保大沒有選擇,只能指派吳廷琰擔任自己的首相,不過,雖然吳廷琰如願當上的首相,可保大對吳廷琰的厭惡依然日益增加,他三番兩次的試圖罷免吳廷琰,甚至聯合越南的黑社會組織製造反吳輿論,而吳廷琰也還以顏色,先是廢除了保大的私人衛隊,而後更剝奪了保大在越南西原設置的皇室領地,雙方就這麼互相折騰著彼此不醉不罷休,一九五五年,吳廷琰在他就任首相一周年時宣布將在五個月後舉行公投決定越南國體,而競爭的對手就是保大。 . 在對保大下達戰帖後,吳廷琰旋即一個華麗轉身開始準備造勢,為了取得選舉勝利,吳廷琰可謂「無所不用其極」,頻繁使出許多不入流的小伎倆,他一方面派出警察毆打保大的支持者,一方面散播豬頭版的保大宣傳、在報紙上刊登保大的爭議事蹟,甚至是加油添醋,在廣告上把保大畫成一個酒池肉林、荒淫無道的糟老頭,吳廷琰種種有悖民主精神的舉措,讓保大暴跳如雷,他咬牙切齒的連連大罵:「這是一次不公平的選舉!」、「我敢保證,吳廷琰最後絕對會拿到百分百的選票!」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保大的氣話說的不差,十月,選舉結果出爐,吳廷琰透過作票獲得了百分之九十八的選票,保大遭到廢黜被迫再度流亡,這一次,保大選擇故地重遊,來到萬里之外的法國落腳,自此之後,他也幾乎很少對越南的事務表達興趣了。 . ◎末代皇帝的晚年 . 在保大離去後,越南旋即進入了一段烽火連天的混亂時期,漫長的越戰帶走了無數百姓的生命,一九七二年,保大罕見的發表公開聲明,敦促越南人進行民族和解:「是時候結束這場兄弟相殘的戰爭,恢復最終的和平與和諧了。」針對保大的這份聲明,南北越政權各自做出了不同反應,北越當時迫切的希望美軍退出,因而對保大的聲明表達了高度讚賞,更邀請保大如果未來越南統一,他可以加入聯合政府,相比之下,南越政府則對此聲明顯得嗤之以鼻,認為保大聲明只是在摧毀南越人民的反共意志、破壞國家團結,南越不理不睬的態度讓保大怒火中燒,於是他又接著發了一篇聲明譴責讓美軍入越的南越政府,保大身在海外,但他對南越的批評卻是針針見血,毫不保留的道出了南越「貪汙腐敗」、「歹戲拖棚」的狼狽相,發表聲明三年後,保大再次在新聞上看到祖國的消息,北越解放西貢,越南重新統一,不過保大並沒對此新聞做過多回應,而之前北越請他加入聯合政府的邀請函,他也沒再拿出來過,而是就這麼讓它隨著時光慢慢被淡忘、靜靜躺在抽屜的無數信簡之中。 . 越戰結束時,保大已年逾花甲,年輕時積極上進的銳氣與他那俊美的容貌皆成過往,取而代之的是臉上刻著歲月的皺紋以及飽經世事的老成,在剩下的日子裡,保大開始撰寫回憶錄,並幫它取名《安南之龍》,一九八二年,保大與其他流亡法國的越南皇族前往美國,並拜訪了在的加州與德州的越南人社區,這些定居在美國的越南人,絕大部分都是因為南越政權覆滅而投奔怒海的難民,看著這些同樣被迫離開家園的同胞,保大感到心有戚戚焉,他知道越南戰爭傷害了太多人,也知道戰爭讓南北越之間就此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為了消弭這種同胞之間的隔閡,保大盡己所能地去聽取這群流亡者的聲音,並透過自己的殘存的影響力將所見所聞轉達給河內的共產黨政府,希望能找到一條民族和解的道路,一九八六年,越南政府開始實施革新開放,河內政府對越僑的態度開始改觀,從原先「卑怯的叛徒」轉變為「越南人民的重要部分」,並制定各種福利政策吸引越僑回國。 . 一九九七年,在看見自己朝思暮想的民族和解終現曙光後,保大在巴黎的聖寵谷軍醫院安詳辭世,享壽八十六歲。縱觀保大的一生,或許他的故事沒有到溥儀那麼曲折悽慘,但也正因為此,保大能夠在退位做得比溥儀更具高度一些,而從他的身上,我們也能看見越南這個國度,從帝制邁向共和的時代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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